近日,湖北省第七次自强模范暨助残先进表彰大会召开,江夏教师潘双琴获“湖北省残疾人自强模范”称号,受到集体会见与表彰。潘双琴是江夏区特殊教育学校(下称“江夏特校”)的一名教师,获表彰后,她表示:“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认可,更让我感受到社会对特教事业、对特教人员的重视与关怀。”

潘双琴自小因药物过敏,导致听力言语残疾,1990年入读江夏区聋哑学校(江夏特校前身),后以全省聋人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天津理工大学,2007年毕业后回母校任教,至今已有近20年。近年来,潘双琴从依靠手语授课,到教授普班劳动课与特班职教课,她的学生不再局限于特殊孩子。只因江夏教育打破壁垒,走上了“普特融合”的道路。
普特融合,走过十年路
2015年秋至今,江夏特校在“普特融合”的道路上走过十年。校长王桂梅介绍,学校于2015年搬迁至东林村,设置16个班,只有50多名学生。特殊学校学位闲置,而同期普通学校学位紧缺。为缓解周边学位紧张问题,学校开设普班,让普通孩子入读特殊学校。

这一事件,列入“2016年江夏区十大民生实事”。王桂梅回忆,新政出台时,曾引发不少争议。部分家长心生抵触,认为孩子一旦进了特校,会被打上“有缺陷”的标签。为此,江夏特校招生采取“分区划片”和“双向选择”的原则,解决了不少家庭“就近上学”的问题。同时,部分特殊孩子不愿入读特校,经协调,顺利入读纸坊二小、藏龙三小等普校。
王桂梅兼任区“普特融合”办公室主任,她说:“普特融合旨在打破边界,让普通孩子入读特殊学校,更要让特殊孩子走进普通学校。”
打破壁垒,特殊孩子入读普通学校
纸坊二小是全区首批接收特殊孩子的普校。目前,纸坊二小已有7名在校生持有残疾证,无证特殊孩子约20名。学校特教教师洪丽介绍,大部分家长不愿承认自家孩子“特殊”“不如人”,不愿办理残疾证,即便持证能享受社保减免、生活补贴等政策优惠。
纸坊二小校长谢巧云表示,起初,教职工普遍认为,特殊孩子应入读特殊学校。特殊孩子进入普校,恐怕会影响到正常的教学秩序。谢巧云回忆,“22年左右,有一位家长执意让孩子入读普校,几乎每天来学校求人。我心一软,就答应了。”有了先例,更多家长慕名而来,纸坊二小的特殊孩子越来越多。

既要照顾特殊孩子,也要维护其他孩子的权益。为此,纸坊二小给每位特殊孩子制定成长手册。肢体障碍、智力正常的孩子,在特教老师的照顾下上课。情绪不稳定、智力有障碍的孩子,办理“家长随班就读”,或转入配套更完善的特殊教育学校。缺陷严重的孩子,办理“送教上门”,教师到家中授课。
目前,纸坊二小已有3名孩子办理了“家长陪读”,由妈妈或奶奶全天候陪伴。为提升教学质量,学校于2024年编制招录了一名特教教师,并配备专项资金,开创全区普校的先河。
特殊教育的出口,是职业教育
“特殊教育的首要目标,是让学生尽快适应社会。”江夏职业技术学校(下称“江夏职校”)教师吴启帆告诉记者。吴启帆曾任教于江夏特校,据他回忆,特校课堂上,教学重点是生活化技能,而非课本知识。他表示,特殊教育是为了孩子懂规则、懂沟通、能自控,能立足于社会。“学习成绩,则是一种奢望。”
徐贝(化名)从江夏特校毕业后,考入江夏职校,学习汽修、烘焙等课程。吴启帆认为,徐贝这样的学生是少数。特殊孩子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,一部分从事保洁、超市理货等工作,另一部分则难以进入社会,只能回归居家生活。吴启帆说:“少数学生接受中职教育后,或许能从事门槛更高的工作。”
据了解,江夏特校现为九年制特殊教育学校,将增设高中(中职)学段,2026年秋季启动招生。江夏职校将开展对口帮扶,向特校派出教师、共享教学资源。
留守儿童受关注,文体活动是良药
特校校长王桂梅认为,以前,特殊孩子多为肢体缺陷。孤独症、狂躁症等智力障碍、心理疾病,大多不受重视。随着经济水平和医疗水平的提升,孕检、产检愈发普及,先天性身体障碍的孩子越来越少,孤独症案例增多,后天性心理问题增多。
“很多孩子因为‘特殊’,家里很重视、很关爱。尽管智力有缺陷,性格却很开朗。”王桂梅说:“部分正常孩子留守在家,没人管、缺爱,反而会有性格缺陷和心理问题。”王桂梅认为,除了身体、智力上的缺陷,更应该关注孩子的心理问题。

法泗街桥头小学是江夏南部地区少有的寄宿制小学,在校生400余名,留守儿童60余人。桥头小学校长陈必祥表示,“60”这个数字“很保守”,只包括“父母不在身边,且不在省内工作”的孩子。记者在桥头小学看到,武汉设计工程学院的志愿者为学生教授乒乓球、街舞、水彩画等音体美课程,每周一次,已开展多年。
陈必祥表示,留守儿童越来越受关注。桥头小学作为江夏南部乡镇的小规模学校,近五年,在校舍升级、建设心理关爱室等方面的投入近千万元。
王小珍是桥头小学党支部副书记、留守儿童服务站站长,她已住校陪读7年,近日,获评省妇联百名优秀“爱心妈妈”。王小珍表示,留守儿童易滋生心理问题,文体活动是良药。她说:“鲁湖养殖场淡水渔业科普馆挺好,我经常带队研学。有的孩子参加研学后,性格明显开朗了。”
体艺既是解压阀,也是孩子们的出路
谈到学生的心理问题,区教育局基教科有关负责人认为,二十年前,校园治理多聚焦于校园暴力、意外事故、辍学等显性问题。随着社会经济水平的发展,基础性问题越来越少,情感障碍、心理健康等特殊问题开始走入视线。
“像藏龙三小,全校近4000名学生,特殊孩子(包括有证和无证的)约30人,占比很小。”该负责人说:“尽管如此,我们仍投入人力物力,力争不让每一个孩子掉队。”不掉队即不辍学,是义务教育的底线。

记者来到五里界小学五年级的课堂,看到一位特殊的孩子:张力(化名)。课堂上,张力偶有吵闹,不过,同学们已习惯了他的存在。课后,张力跟随同学下楼,参加集体活动。五里界小学党支部副书记陈绪红介绍,集体性体艺活动既能调节情绪,也能让特殊孩子在玩乐中融入集体,暂忘自身的“特殊性”。
说到这,陈绪红有些无奈。他表示,和城区孩子相比,乡镇孩子在考试成绩上有差距、难追赶,“我们只求孩子能健康、快乐地成长,至于学习成绩,只能说竭尽所能、顺其自然”。
体艺活动是解压阀,也是孩子们的出路。江夏职校的校园里,记者看到不同类型的班级,有技能高考班、高职单招班,也有普通高考班。有些学生就读于普高班,备战普通高考。对此,江夏职校副校长罗长军认为,部分学生文化课成绩不理想,仍打算冲击本科院校,体育、艺术是最好的路线,“甚至说,是主要升学途径。”
罗长军认为,体育艺术不仅能打开心扉,更是孩子们的升学路。
溺爱或缺爱,都会伤害孩子
谈及留守儿童,桥头小学党支部副书记王小珍感慨,“溺爱”是最大的问题。父母长期不在身边,孩子由家中老人抚养。但“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在教育方法、学业辅导上,往往力不从心”。
在江夏南部乡镇,教育松散化是一大弊病。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江夏北部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在藏龙三小,心理教师刘丹桂告诉记者,学生们前来咨询,起因多为“压力大、父母逼得紧”。刘丹桂介绍,藏龙岛地处江夏西北部,毗邻东湖高新区,家长多为新江夏人,包括在光谷工作的专业技术人员。这些家长受教育水平高、收入不错,但极易焦虑,容易把工作上的快节奏、高压力带给孩子。刘丹桂感慨,哪怕在小学阶段,“卷”带来的焦虑,已深深影响到学生。
王小珍和刘丹桂,任教于江夏南部与北部的两所学校。她们一致认为,父母的角色不可缺位,父母的陪伴、理解与认可,必不可少。溺爱或者缺爱,都会伤害孩子。
产业发展了,留守孩子变少了
陈先生现年37岁,江夏区五里界人,曾长期在市外工作,两个孩子留守在家。2022年起,他选择回到五里界,任职于某产业园,税后月薪约5000元。陈先生感慨,曾经,家乡没有合适的岗位,“大家除了考大学、参军外,只能外出务工。”“现在,村子大多拆迁建厂、建物流园、建景区,岗位多了不少。”
徐女士是湖北荆州人,在武汉工作多年,她选择将女儿留在老家,由老人抚养。2023年,她和丈夫购买了五里新城社区的房产,把老人和女儿接到武汉。从此,女儿告别留守生活。徐女士告诉记者,她供职的企业离小区20分钟车程,通勤方便。“我家收入还行,五里界房价又不高,正好,来这里安家落户。”
两个家庭的孩子,均就读于五里界小学。五里界小学校长祝志东表示,随着产业发展、就业岗位增多,学校留守孩子明显减少,不到30人。
“我是受益者,更该守护特殊教育”
2002年,潘双琴以湖北省聋人高考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大学,毕业后回母校任教。潘双琴表示,和大多数特殊孩子相比,自己是幸运的。潘双琴的父亲是一名教师,正是父母的陪伴与老师的教诲,陪她走出了困境。
潘双琴觉得,与她小时候相比,社会更加理解特殊人群,而非认为“他们是故意捣乱”。另外,人们对特殊人群的关注不再是“表面上的同情”,大家能更平等地参与到社会生活中,实现自我价值。
如今,潘双琴在江夏特校继续执教,开设了手语朗诵社团。面对记者,她用文字表达道:我是特殊教育的受益者,更应该守护特殊教育,做出一点点贡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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