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记者 孙婷婷
通讯员 徐光
大年初一上午八时,江汉关的钟声准时敲响,悠扬的旋律回荡在长江之滨,唤醒这座城市新年的第一天。对于许多武汉人来说,江汉关的钟声,早已不只是报时的工具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城市记忆——清晨被它唤醒,听着钟声忙碌,伴着钟声入眠。当江上的汽笛与钟声交融,便成了这座城市百年来独有的背景音乐。

而这穿越世纪的回响背后,是一群默默守护的人。
张主锋就是其中之一。2016年,并非机电专业出身的他,因工作调动接棒成为新一代“守钟人”。彼时,江汉关博物馆已成立两年,他负责管理钟楼的日常事务。刚接手时,他就感到了空前的压力——这份工作需要和机械、力学打交道,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学习。
江汉关的故事,远比一座钟楼更漫长。
1862年,江汉关设关,汉口开埠,长江之畔从此有了海关的足迹。1924年1月,江汉关大楼落成,这座由英国著名设计师设计的建筑,从此屹立江边。就在同一天,钟楼的机械钟第一次敲响,从此,钟声成为这座城市的时间坐标。
江汉关钟楼是一个定制化产品,放眼全国,像这种规模的机械钟楼也没有几个。塔钟内部有五层,每层越往上走空间越窄,由逼窄陡峭的铁梯架相连。有的角度近乎九十度,攀爬时身体几乎悬空。张主锋却如履平地,每天都要上去看看钟楼的状况——不是不惧危险,而是不敢懈怠。

在钟楼第二层,静静地躺着这座钟的“心脏”——一套1924年由美国生产的机械机芯。铭牌上清晰写着:“民国十三年一月一日建造”,由汉口亨达利钟表行安装,距今整整一百零二年。当年,江汉关是海关办事场所,江上船只的时间都要以它为准。根据国际惯例,海关计算船只吨税涉及时间,一秒之差可能意味着一天,费用便天差地别。这套机芯承担着重任,不仅是武汉的时间,更是江上贸易的标尺。

这套机芯一直运转到2000年,因零件磨损、走时不准才中止运行。如今,它已经不再参与日常走时,但仍需精心维护。机芯上设计了注油孔,需要定期润滑。油上多了少了都不行,他是靠自己摸索出的经验,一点点添加。梅雨季的武汉潮湿漫长,钟楼在江边,水汽大,如果没有油的保护,机芯容易生锈。“这是文物,不可复制,有唯一性。”他说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可能延缓破坏,让更多人能看到它。看到它,就能看到一百年前的武汉。”
2000年后,塔钟换成了电子钟,从海关标准时变成了市民的公用钟。2020年再次更换了新设备,依靠北斗信号自动校时,精准报时。有了计算系统操作,他也没有放松警惕——电子系统反而容易出故障,钟声一旦出问题,就是大事。他每天都要巡检,夏天顶层温度超过四十度,担心仪器受影响,他每天爬上来开空调降温,晚上再爬上来关掉。下雨时,没有玻璃的顶层容易飘雨,他得及时排水。江边风大,站在顶层直摇晃,每到假日,他还要爬到最上面的瞭望台,更换国旗,迎接节日。
按照惯例,江汉关的钟声每天早上八点开始报时直到晚上九点,中午一点不报,避免扰民。
站在顶楼,记者看到了原始铜钟——五口大小不一的铜钟静静悬挂。据介绍,报时奏响的是《威斯敏斯特曲》,正好4个音节对应四口钟,另外一口钟用来报时。从前老人口中“在汉口敲钟,江对面都能听到”,在那个没有高楼、车马稀少的年代,钟声确实能传得很远很远。现在人们听到的电子钟声,是经过专业人士修饰音色后的声音,更加浑厚悠扬。
这位守钟人常说,自己比对待家人还细心,生怕钟出问题。他一遍遍研究,一次次请教老师傅,所有的摸索与坚持,都只为守住这座钟。他守护的不只是一台机械,而是一座城市的百年记忆。

从1924年到2026年,从机械钟到电子钟,江汉关的钟声穿越了一个多世纪的春去秋来,始终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准时响起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它陪伴着一代又一代武汉人,迎来每一个清晨,送走每一个黄昏。
当新年的钟声再次敲响,那穿越百年的回响里,有他的坚守,有亨达利钟表匠的匠心,也有一代代人的守候与传承。
听得到钟声的地方,就是家在的地方。
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刻,钟声为每一个武汉人敲响——愿这悠扬的回响,带去新年的祝福,也带去属于这座城市的温暖与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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